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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塔花園集, 醫院的人生百態...
信筵
發表於: Sun.09/17, 2006 04: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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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巢夕陽


這一回老人好不容易「正確」地完成飯後血糖的抽血檢查。

今天還是一個人來,比起兩個星期前,今兒個穿著很「漂撇」,乳白色的雅痞帽,也有人管它叫作「添丁帽」,印象裡會戴這款帽子的,都是上了「耳順之年」的老人居多,似乎代表著四五十年代的一種時尚風!

金框的墨鏡,烏亮的皮鞋,衣領間逸著古龍水的香味。當我在他手腕繫綁著止血帶的時候,瞄了瞄他手上金晃晃的手表,表殼上一個陌生的品牌鐫著閃眼的「swiss」字樣。對於雙手從不羈絆著任何飾表、戒指、手珠的我,要我叫出名牌手表的款式是件很窘的事!唯一不變的是,每次總是要貼近他那滿布著老斑且黝黑的臉頰,在他那聽覺若有似無的右耳,大聲喊吼著,才能勉強地讓兩個世界「溝通」。

「你的抽血時間還未到!」看著他手裡的飯後驗血單,家人為他註記:七點吃完早餐。也許老人的健忘,弄不準自己是幾點吃飽的,離九點還有半個小時,他就耐不住想捱過來抽血。不得不凝聚丹田之氣,用力把聲音吹進他的右耳。

「啊…」「擱等半點鐘!」他似乎接收到外面世界的訊息了,對於自己的老窘,不好意思地傻笑了起來。

兩個星期前,他空著肚子跑來要抽飯後血糖,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口裡一直重複地交代著:「血抽了後,阮媳婦會來呷我拿藥啊!」也找來愛心服務人員幫忙,折騰了老半天才發現他當天根本沒掛號,而且都滿號了,一堆人卡在兩個世界的「溝通」上頭。

「恁厝的電話幾號?」「嗯…,2…3…」老人皺起深深的眉紋,一時間似乎忘了家裡的電話。在百思不得下,用充滿老繭的右手撫拍著自己額頭,試圖在記憶如沙漏般流失的腦海裡,撈起一組號碼。

好不容易在紙上寫出一個電話號碼,撥過去才知道是他女兒的號碼。原來老人平日是跟兒子媳婦住在一起,女兒的電話或許是他那幾盡靜默世界裡的一個貼心窗口,也許有屬於他們的神奇式溝通。

「抽好,阮媳婦會來呷我拿藥啊!」這似乎是他每次看診的標準程序。

「阮厝住勒福德街,阮大漢雜某子住在台北,細漢雜某子住在高雄。」

「阮某故身(去世)去囉…,前後耳孔開兩遍刀,開了壞去,左手邊耳聽攏嘸,剩正手邊耳還聽有一點點……」老人指著左耳,用他那沙啞緩慢的聲音,似乎傾瀉出他那孤巢世界裡的孤寂與靜默,也讓我們滿懷著為何不戴助聽器的疑竇得到紓解!

「有閒來阮厝?!」臨走前老人撫拍著我的手背好客地邀請著。望著老人遠遠消逝於人群中的身影,我想起全唐詩裡那句「孤巢懸夕陽」:築在枯藤老樹枝條上的孤巢,垂暮的昏鴉在夕照的金黃天空,洗弄著凋零的羽翼。

孤巢,似乎成了現代高齡社會的代名詞,帶起一些台灣社會的新名堂:養生村、越南新娘……。不同的人為孤巢生涯盤算、籌量著,財團們紛紛為屬於上層社會的老人量身訂做,蓋起「一應俱全」──食、住、行、娛樂、醫療,富豪級的「老人社區」──養生村,吸攬著人對「老有所終」的憧憬。

「越南的卡俗(便宜)、卡乖!大陸仔卡歹款待!」越南新娘掮客,一個台灣民間新興的行業,對著中低階層的孤巢老人、單身的中青壯年人,推銷著「一應俱全」(伴侶、管家、幫傭、傳宗接代)的越南靚女,好讓「孤巢終老有人伴,未雨綢繆兒孫稀」……。

送走孤巢老人,在同樣的座位來了一位越南孕婦,矮小、清瘦、靦←,缺了些豐腴、白皙,是我對這些產科門診異鄉客的印象。

望著越南孕婦緩緩湧進採血試管的熱血,湧動的鮮紅在我心影映著「孤巢夕陽」,也映著未來中產階級,有著漢越血水交融的「新台灣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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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筵
發表於: Sun.09/17, 2006 04:4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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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生命的調音師


安妮(化名)是醫院社團英語會話班的老師,一個旅美返台定居,講起中文相當生澀的五十開外中年婦人。

她也是一個腫瘤科的老病人,每次在門診遇到她,總見到她掛著老式黑框眼鏡向我招呼著。也許是長年旅居美國的關係,她在課堂上總是用那蹩腳的華語,樂觀地笑談著乳癌──她那「五十知天命」裡的生命陰影。

最近一次回診,安妮只能從少了肌肉彈性支撐的腳背靜脈,費勁地採血檢查。這代表著她跟其他乳癌病人一樣,另一側的乳房也做切除手術。

以往在門診,為了不增加乳癌切除病人患側上肢淋巴水腫的壓力,遇到只能做單側上臂採血,做治療追蹤檢查的「少奶奶」乳癌病人,似乎是司空見慣。

但因雙側乳房先後切除,必須另闢密室腳背採血的「少奶奶」病人,在今年感覺上多了起來,似乎正對應著台灣地區急速上升,未曾減緩的婦女乳癌發生率與復發率!

乳癌,這個女人在文明社會裡似乎被喚醒的夢魘,也是一個相當嚴重的公共衛生的問題。在曖昧不明中,學者專家為乳癌的成因,拼湊出三個「元凶」:雌激素、避孕藥、工業環境的汙染?

這是一個「增上緣」的問題,雖然科技工業為社會的文明進步加冕,但是我們卻到處見到工業區聳入高空的煙囪,不斷地向無私的穹蒼宣吐人類的自私與愚癡;帶著企業財團的貪婪與優越的廢水、有毒廢料,向湛藍清澈的河川大海傾瀉。

以公共衛生的觀點,這些工業與高科技產業的環境化學或物理物質,對我們而言是不衛生的。

在乳癌統計上,台灣乳癌患者族群比歐美國家年輕五到十年,四十好幾就得乳癌大有人在,卅多歲就蒙上陰影的也是時有所聞,年輕乳癌(小於50歲)與年老乳癌(50歲以上)比率,台灣約為0.25,而美國僅有0.09。

也許是台灣地狹人稠,生活環境充滿無以名狀的汙染、荷爾蒙(環境與醫療)的濫用,加上人心也狹,因此我們日常生活環境所遇到的「貪婪」與「黑心」,密度遠大於歐美國家,群體塑造出一個「飲苦食毒」的社會,讓台灣乳癌呈現一種迥別於歐美國家特殊的年輕化!

文明科技衍生出種種違反環保的物質,讓我們無法好好保育自己的基因,在長期暴露下,造成基因的突變。

經醫學界努力探索,近十年來總算為乳癌帶來一線端倪!是「保母」基因BRCA1與稱為「守門人」的P53抑癌基因,因為家族遺傳或外在劣質的環保因素,發生變異的問題,而不容易或不能修復受損的DNA(去氧核醣核酸),無法處理細胞生死的問題,產生一個過與不及的細胞凋亡,導致癌症的發生。

基因像銘文一般,刻在染色體上做為生命的藍圖,經緯著我們每個獨特且微妙的生命。基因與染色體若以分子生物學「物質」的觀點,只是核苷酸之間不同組合的呈現。我們可以從真實的觀點來看,基因與染色體是有生命意識的!

在西方「新世紀心靈醫學」的觀點,組成我們生命的每一個原子與分子,乃至身體的每個器官,也都有它自己獨特的「音值」。在染色體結構中的某些特質,必須要靠特定的內在音值來啟動。內在音值把繁複交織的「基因」及「染色體」兩者都編在一起,組成了一連串的生命連鎖反應。

有人說生命是個和絃!現代社會帶來的身心壓力,讓我們像緊繃的琴絃,生命不斷彈奏不和諧的聲音,而影響生命每個層級的「音值」。這種不和諧的聲音,透過「基因」及「染色體」,變成了身體某個狀態的一部分,而衍生出種種病恙,乃至癌症。

從「新世紀心靈醫學」來看所謂的「預防醫學」,不知在吃什麼或不吃什麼的「口腹之欲」,那是枝末邊事。從「生命音值」的概念,我們也許可以扮演自己的調音師,在雜音高張的社會,尋找屬於自己生命裡的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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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Sun.09/17, 2006 04: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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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

周末門診掛號大廳一隅,多出一座花色繽紛、綠意盎然的花座,一大早向著尚未被人氣溷濁的大廳空間,吐著氤氳的香雲。一泓逸著藥香的池水,被錦簇在紫白相雜的花團間;花座中的蓮花亭上,端立著一尊剛從母胎出生,帶著紅潤稚氣的小悉達多(釋迦佛俗名)的小雕像,腰際裹著一條粉紅色的絲綢褓衣,手指著天地,慈眉善目地凝望著。

那是為了慶祝佛誕節與母親節,佛光總會連夜在醫院大廳搭起的浴佛祈福法座,為醫院雜沓鼎沸的大廳,增添幾許莊嚴的氣息。

佛光山將原本只屬於佛教道場的浴佛祈福慶典帶入社區、醫院,只見花座前拄著手杖的佝僂老人、穿著病房條紋衣而臂上還晃著留置管的住院病人、滑著輪椅的洗腎患者、撒嬌環摟媽媽腰際的雀躍小女孩、抱著吸吮奶嘴小金孫的老奶奶、壓著血點傷口的抽血病人、拎著大小藥袋的老婦人……,在迤邐的人龍裡,每個人等著從香池舀起一瓢香湯,懷著朝聖的心情,體驗著醫院裡難得的「浴佛祈福」……。

「學長,釋迦牟尼佛是不是一生下來就往前走七步,然後一手指著天一手指著地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一天夜診,文謙與我望著正搭建中的浴佛華座,帶著求證的口吻問著。「嗯!不過正確、圓滿的說法,是『天上天下,唯我為尊,三界皆苦,吾當安之』。」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句話,我們總以為是釋迦牟尼佛的「好大口氣」!真正的意涵,是佛陀為生命「生而平等」之肯定的楬櫫,每個人都自上天領受著唯一的生命,具有屬於自己的獨特、尊嚴,而有其無可替代的重要性。生命的重要之處,就在於這份無可替代的唯一。在《阿彌陀經》有句經文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就是引申著所有的生命都擁有自己獨特的性格,散發絕對的尊榮與莊嚴。

而在這個不知何時變得鬱鬱無光的社會,似乎尋覓不到生命的獨特、尊榮與莊嚴,見到的都是生命被「物化」輕賤的渲染。光鮮亮麗的傳媒人物、繼承家業的豪門公子、為斗米折腰的市井小民……,都選擇極為慘烈的方式「自我了斷」,強行將自己的生命列車,從人生軌道「脫軌」。

醫院的病人被健保總額預算制度給「物化」了,望著健保費調高的「蠢蠢欲動」,在貧病疾苦中只能乞得低成本的次級用藥,聊慰一下「看病拿藥」而已!

佛陀為什麼要來?他不是來推銷佛法,只是為了慈濟眾生,所以來到這個世間。他要極盡所能拯救深陷漩渦中的人生疾苦,即使一點點都好。他要拯救老去的孤寂,拯救疾病的痛苦以及對死亡的不安。

佛陀希望我們不管人生多麼的痛苦,都能不忘微笑、不忘感動、不忘感恩,而覺知生命的喜悅,即使只有片刻,相信都會滿意。「生命」原本就不是我們所能掌握,因此千萬不要用自己的有限性去界定生命。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等於愛惜他人的性命,這才是「放生、護生」的真諦。

結束特別煩雜的周末門診,浴佛華座前的人龍逐漸散去,兩旁的小樹盆已經繫滿了各式各樣的祈福卡。趕在浴佛法會即將結束前,我舀起一杓香湯,灌沐著小悉達多,願自己在這個物化日深而勞頓紛繁的醫療環境,能洗出寸許佛心。望著小悉達多無邪、慈愛的眼眸,我憶起昨夜讀過的《大勢至菩薩讚》:「如來念眾生,憐念如一子」,佛誕日與母親節,在此刻別有一番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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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Tue.09/19, 2006 07: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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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夢

有人問我醫院像什麼?像座敞開著生、老、病、死,四個城門的城堡,每個人在城門間熙來攘往,男女老幼、青壯婦孺,連脫塵離俗的出家人,也不能在老病的「苦諦」中免俗。

掛著法輪布袋,貧血的臉龐被黑色僧袍襯著更加白皙的小沙彌尼;在腎臟透析長期輪迴,洗出一臉黑瘦的老尼師;遠赴大陸換腎,固定做環孢素追蹤檢查的胖師父;蓄著長長白髯,環掛綴著如意穗子的瑪瑙念珠的方丈長老;披著藏紅僧袍,透著來自雪域深黝膚色的噶舉喇嘛……。

這些在醫院俗塵裡飄然而過的僧影,有的是門診熟稔的常客,有的只是到醫院「雲遊」一遭的雲水僧。

最近幾次門診,我注意到一個類似出家人裝扮的病人。一個枯瘦病奄奄的老人,穿著一襲土黃色的僧袍,壓在毛帽下卻是長茸茸的灰髮,腳上踩著一雙黑皮鞋,花邊的襯衫領子不經意地從袍領滾了出來。他深閉著雙眼,在「家眷」的肩頭攙扶下,不停地抖著乾癟的老手。

或許稱他「半僧老人」比較恰當。老人陷入重病垂危之際,家屬深信三寶衣是福田衣,穿著僧袍能集功德資糧,藉此沖沖病厄;或者在將近生命的終點,為他罩上尊貴的僧袍,一圓老人「僧夢」的宿願……。

我自己一直也有個「僧夢」,潛意識裡總有個行腳的僧影,夢裡在法座與人論辯。以前算命的相師說我前輩子是深諳佛道的儒生,也有的說是出家人,或許是放浪形骸的墮落僧?

不知道是有這些潛藏的宿質,以主管生態的意識邏輯而言,總覺得自己有些異類,相當淡然於「官場崢嶸」,也極為厭惡「權威」的賣弄,反倒是喜歡「下放」自己,在與病人的生命交流與感動裡,尋求一種真實的價值。

雖然藏著一個未圓的「僧夢」,但有時候覺得自己滿像一個「半僧」,在醫療單位裡住持著。其實以醫院古典的精神,稱每個醫護人員為「半僧」,倒也恰如其分。

醫院(HOSPITAL)的字義是源自於古代僧道院的(HOSPICE),一個提供貧病棲身、療養、安寧與送終的場所。所以醫療人員的白袍,就古典精神而言,如同僧侶、神職人員的僧袍一般,都肩負著守護生命的神聖使命。

曾幾何時,醫院變成處處節省成本、錙銖必較的營利機構;醫療界過度沉浸於生命工學所提供的延命醫學,對「生命跡象」的維持引以為傲;聚焦在組織、檢體與一大堆病理數字數據,醫護人員與病人本身漸漸忘卻生命的整體性,數字在範圍內就代表健康、正常?

又曾幾何時,醫療界從成本沈疴的蟲繭裡,有人回歸古典的HOSPICE精神,開始注重臨終醫學的安寧照顧,以病人安全為依歸。也許讓醫院回歸HOSPICE的精神,在台灣的財團醫療的生態裡舉步維艱,但總是看到開端了。

在一大堆評鑑、認證的文件檔案堆裡疲累了一天,我躲進睡眼朦朧裡,繼續著我的「僧夢」:彷彿看到自己穿著袈裟,盤膝法座之上,對著穿著白袍的我,鏗鏘地說著《無量壽經》的:「『為諸庶類,作不請之友』,這是醫王之道,你要善思惟之!善思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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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Thu.10/12, 2006 02: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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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漢字 他的失語症好了

「高組長,你有沒有在開書法課?」
五月六日在聯合報健康版刊出「預防醫學藏在書道世界裡」之後,回響不斷,已有數月。電話詢問、網路部落格轉載討論、在老人健檢時被社區老人稱道……,似乎開拓了書道世界的另類視野。

漢字書法的頓挫疾徐、方圓利鈍、輕重濃淡、伸縮偃起、轉折收放,譜構出特有的黑白美學世界。宋朝大文學家、書法家蘇東坡就曾說:「正楷如人直立,行書如人行走,草書如人奔逸。」雲門舞集醞釀多年,在數年前將書法世界的水墨靈動揉合到舞蹈裡,創作出「行草三部曲」,把漢字書法的美,帶進國際舞台。

隨著近十年來世界各地「中文熱」,漢字書法逐漸展露出多元性,國際醫療界開始把漢字書法引入藝術療法。在美國費城的心理學家們曾以漢字漢語成功地治療「失語症」的病人,而在哈佛醫學院附屬醫院,也開創了「中文心靈藥房」,對住院病人進行漢語圖書療法。「漢字療法」的成功驗證,開始引起歐美國家醫學界、心理學界、語言學界的注意。

漢字與世界上其他民族的文字比較,最大特點是方塊字形,方塊字形不僅具有書法性的節奏、線性美,而且它的意象空間結構,能夠傳達豐富的理性資訊。

根據西方科學家調查顯示:歐美人使用的拼音文字,他們認識字音字義僅用大腦左半球。而中國人、日本人因為學習和使用漢字、漢語,對大腦的利用是比西方人精細得多,左半球記認字音字義,右半球記認字形(連字義),可更充分協調大腦兩半球,中國和日本患失讀症的人要比歐美國家少得多。

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現代人在科學管理上花費太多了邏輯推理,以「人腦學」的角度而言,左右腦極度地勞逸不均,進而孳生種種難以名狀的文明病、失眠、焦躁、抑鬱等,加上近年來,911恐怖攻擊、印度洋海嘯、美國卡翠納颶風等重大天災人禍,造成身心世界的集體創傷,使得藝術療法在創傷治療的輔助作用,更受重視。

漢字本身是一種意象文字,六書裡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兼具形象與抽象的空間結構,再透過精神凝聚、水墨揮灑與舞動,進入動靜如一的情境,與優雅華貴、壯闊瑰麗的巴洛克音樂及佛教念誦的空性冥想一樣,都具有甦醒右腦空間的功能,提供身心靈世界另一種深層的療癒!

在美國紐約的老年保健研究中心調查試驗發現,52%的老人實際上並沒有病,他們去醫院看「病」,完全是情緒上的問題,想要得到一種「心靈安慰」。

美國老年保健協會副主席傑里•奧斯也倡議「漢字書法療法」,美國許多社區都為老年人提供藝術治療項目,「漢字書法」也漸漸成為選項,實驗證明,藝術療法的確提高社區整體健康水準和精神衛生。

在台灣這個已不怎麼重視漢字書法教育的大環境,從左右腦均衡的生理發展,以及身心保健療癒長遠性而言,漢字書法文化有必要從過度西化的學齡教育,重新被喚醒、定位!

「高組長,明年你們醫院什麼時候寫春聯?我想預約!」聽見電話那頭熱情的「預約」,我啞然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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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Sat.10/21, 2006 11:5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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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人生歸鄉情

「高先生,老嬤嬤一直說要來找你!」

在醫院後面開老人安養院的老闆娘在抽血櫃台邊喚著我。

「哪位老嬤嬤?」我心裡頭納悶著,朝著老闆娘指的方向,只見老嬤嬤穿著素色的小花紋院服,灰白的銀髮齊肩雜散著,右手撫著額頭坐在輪椅向我打招呼,原本老癟枯瘦的臉龐少了股元氣。

「老嬤嬤怎麼住到妳們家?」我問著老闆娘。

「她又摔了一跤,骨頭又斷了!她的乾女兒就幫她安排,住到我這邊來!」

「怎麼又摔著了?」

上次見到老嬤嬤是一個禮拜前的小夜班……。

「GAUSIR,有人找你!」同仁把我喚了出去。

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攙扶著雙手撫撐著腰桿的老嬤嬤,一副直僵僵、不舒服的模樣。

「老嬤嬤在家裡滑了一跤,好像跌斷骨頭?我帶她來掛急診,一來醫院就喊著要找你!」

老嬤嬤是個看起來很「經典」的八、九十歲老人,鼻梁上老掛著一副樸拙厚重的舊式眼鏡,後腦勺上總兜攏著梳理整齊的銀白髮髻。以前因為膽道阻塞性黃疸,持續在腸胃科做追蹤,幾年下來就熟絡起來,有時送我保平安的小佛像等小東西;過了好些年,老嬤嬤沒有在門診出現,一直到這次摔斷骨頭才又見到她。

「我33歲從上海來到台灣,66歲退休……。」老嬤嬤坐在輪椅上,用她那帶著濃厚上海蘇州鄉音的腔調,婉轉波折的音韻,或許就是人家說的「吳儂軟語」,娓娓道著流水人生。

「她先生很早就過世了,他們也沒生小孩,就孤家寡人住在台北。她靠自己的積蓄買了兩棟房子,後來賣掉一棟。她把房間分租給人,很多事都是房客幫她料理!」安養院的老闆娘在一旁補充著老嬤嬤的背景資料。

「沒小孩才好!」聽著老闆娘說起她沒生小孩的話題,老嬤嬤就聊起她的人生價值觀。「一個人多自由啊,你看看現代人養個小孩,擔心這、擔心那,長大了以後還常常向你伸手要錢。分了財產之後,沒準就懶得管你了。還是一個人好,不會給小孩羈絆住,可以自由運用自己的錢!」

社會的價值總認為「孤巢」是種可憐、悲哀,「生兒育女」是天經地義、不可違逆的!生不出小孩的人,就想去做帶著「加工」風險與爭議的「代理孕母」……。

老嬤嬤的耄耋人生觀,特立獨行於世間的「標準程序」;從生命終極的價值,來看世間上所執取的這些「標準程序」,的確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絕對!

「勾先生(老嬤嬤濃厚的鄉音都把我變了姓),我給你的西瓜霜夠不夠用?」「……?」

「您又記錯了,您沒有送高先生西瓜霜!」乾女兒貼在她的耳朵邊提醒她。

老嬤嬤第一次摔斷肋骨,看到我就不忘叨念著「西瓜霜很好,你夠不夠用」,這回老嬤嬤的記憶又錯誤重組了「西瓜霜」這檔事!

那天她的另一個乾女兒,陪著老嬤嬤來到醫院。據說她有好幾個乾女兒。

「您老骨折好了!哎,您換了眼鏡!」老嬤嬤腦後勺又梳理起整齊的髮髻,今天戴著不再是以前那一副看起來老拙厚重,屬於五、六○年代款式的老人眼鏡;臉龐掛著看來輕盈多了的咖啡色鏡框,配上透著淺墨色的鏡片。

「勾先生,隔幾天我就要回大陸,半年後我還要回來,我來跟你說一聲!」「回去上海?」「是到南昌,我弟弟那邊!」

「那您回大陸這半年的藥?」「機票證明只能領兩個月的藥量,剩下的得要自費,所以今天來幫她準備準備……。」她的乾女兒在一旁回答著。

「勾先生,明年再見了!」

望著老嬤嬤漸漸離開的身影,不禁讓我想起賀知章那首「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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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筵
發表於: Wed.12/13, 2006 11:2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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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好走

「高叔,我媽走了!」

那天清晨,在樓梯間遇到一臉倦容的阿娣,與拎著好幾袋子家當用品的印傭,向我幽幽地說著她的母親告別人間的消息。

十年了,在四十九歲那年的聖誕節前夕,阿娣的媽媽過不了民間禁忌裡常說的「犯太歲」,加上「逢九」的人生大關,在上班的途中,頭部被肇事的公車嚴重撞擊。雖然生命從死亡深淵中拉拔上來,但重創後不再完整的頭部,讓她的生命從此深鎖在長臥的病榻世界裡。

十年了,在等待的歲月裡,阿娣爸爸的銀灰色的髮浪,淹過歲月烙印著蒼茫的鬢角;阿娣與弟弟也都分別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從生澀的中學生蛻變成踏入社會的新鮮人;「哈利」,那隻十年多前我從南部帶來與阿娣家結緣的金毛小約克夏,也已經老態龍鍾,齒牙動搖矣!

跟大多數的植物人一樣,阿娣媽媽的靈魂,孤獨無助地禁錮在缺殘的軀殼裡;在歲月的磨散下,器官的機能也逐漸地被啃蝕著。不定期的掛進急診室,對長期臥床的病人而言,如同門診病人例行性複診一般,似乎是一種司空見慣的生命輪迴;去年阿娣媽媽又是再次發燒,加上喉嚨的氣切部位無法從抽痰機中抽出一絲絲的痰液,經由急診住院觀察治療。

1050mg/dL的超高血糖值!實驗室專業性的判斷一開始以為血液檢體是不是又污染到點滴管的葡萄糖液?經過再次確認無誤的臨床診斷,醫師研判高血糖值是因為長期臥床造成胰臟功能萎縮,胰島素無法調控阿娣媽媽原本沒有糖尿病病史的血糖,加上阿娣媽媽或許帶有家族性糖尿病的潛在宿質,讓失控暴增的血糖像是蒸散掉體內的水份一般,造成氣管乾涸地抽不出一絲絲的痰液!

今年閏七月的前夕,阿娣媽媽又是高燒不退,再次來到急診。上次暴增的血糖控制在130mg/dL左右,輕度上升的AST、ALT、Lipase似乎在訴說著肝臟、胰臟器質性的衰敗。阿娣媽媽自從初入院驗血之後,平靜地一個多禮拜就沒再送來任何檢體到實驗室來,直到那天她試圖吸入生命的最後一口氣…

十年前的無常,讓阿娣媽媽的生命樂章轉折成變奏曲;十年後的無常,生命樂章戛然譜下了休止符。

那天在肅穆的告別式上,我瞻仰著阿娣媽媽人生的最後容顏,灑下一蕊紫色牽牛花,見習著人生的最後一堂課!參加人生的最後一堂課,像是旁聽一堂生死學的教育學分,對一些人而言也許是一種沉重的勉為其難,令人疙瘩的社交活動。

隨著引罄送迎的念佛聲,我與阿娣的乾媽走過會場後方的長廊,來到人聲雜沓的火葬場,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貼近火葬場。我坐在長椅上,似乎感受不到原先肅穆的氛圍,取而代之的只是各處匯集到廣場前的沸揚聲浪!

凝望著阿娣姐弟素黑的身影,在吐著蕊香的黃白菊花前,似乎默禱著「媽媽好走」,讓我聯想起《看待死亡的心與佛教》(東大出版社)裡的一段生命對話:?…你們絕不能誤會,媽媽絕對不會把你們忘掉的!媽媽不久之後,就會成為你們的南無阿彌陀佛。媽媽就是從無量壽的世界生下來,然後再回到無量壽世界的人。」

那是一位罹患癌症的年輕媽媽與兒女們的話別,「怎麼說呢?所謂無量壽的世界,就是一切生存者的『生命故鄉』,也就是媽媽唯一可以回歸的故鄉,媽媽一直都這麼思考著。一個被稱為「平野惠子」這個人生命結束時,媽媽就高高興興地回去「生命的故鄉」。於是化作空氣在空中飛舞,化作輕風和你們一起奔馳在山野上,化作綠色的草木來安慰你們,化作美麗的花朵來取悅你們。化作清水在河中暢流,化作海洋的波浪和你們弄潮,有時化作魚兒,有時化作雨滴,有時化作飄雪。

你們一定要成為念佛人。念佛的人,口中經常會說出好話來。『謝謝!』、『對不起!』,念佛所說出的話,能夠安頓人心、安慰人的心。就像童年時所讀過的『格林童話』,心地善良的女孩口中,每講一句話,就會掉下一顆珍珠;而壞心眼的女孩口中,就會噴出癩蝦蟆來…?

阿娣媽媽十年前倏然地跌落靜默無言的世界,不像平野惠子有機會與兒女道聲支字片語,此刻阿娣媽媽也像平野惠子一樣,在蓮花淨土裡為兒女們灑下祝願的芬陀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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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筵
發表於: Sun.12/31, 2006 06: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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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鑽石

週末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堆裡正忙乎著,幾個家屬攙扶著一個灰髮的老婦人在眼前走過,後頭提著出院家當的一位女士忽然走近櫃台半揖著身,向我說著:「那天謝謝高先生的幫忙,讓住病房的媽媽少扎了幾次針的痛苦!今天媽媽出院了,特地來謝謝你!」望著病患家屬的揖身作禮,相對於自己的健忘,我懵愣地傻笑著!

「信任,就是再次相見的鑽石定律!」這是德國社會學家盧曼說的經典之言。

門診檢驗室,這個在白色巨塔裡的小舞台,化療的病人在輪椅上的微笑、類風濕性關節炎病友過號的等待、老糖尿病患間的私語…,都像是朝著我的小舞台投射著「信任」的光暈,讓工作服略感冷漠與疲勞的白色基調,多了一股生命互動的溫暖。

在白色巨塔的舞台裡,該選擇怎麼個角色?有人寧願選擇自己像高壓滅菌鍋爐似地,鼓脹著高張的氣壓,像醫學工廠裡的「工匠」,扳著樸克牌臉,論件計酬著!還是選擇自己像一盞打開壺蓋的茶壺,領納來自病友的信任,像一泓蘊著溫暖與喜悅的甘泉,流灌自己的心田,讓生命沖出一口茗茶!

在這個微利、狡詐、虛偽橫流的不信任時代,天下雜誌出版的《信任》為我們提供一個全方位的省思。《信任》公布了一份哈里斯「領導力信心指標」的調查,美國醫療產業的信心指標從2000年的44%逐年滑落到2005年的29%。而台灣醫療在道德價值式微下,不時傳出人球、偽藥、八卦…,種種衝擊社會的病安事件後,白色巨塔所散放的光影少了幾分傳統的聖潔。

在商業化凌駕一切的迷思下,台灣醫療環境幾乎都以行政體系的「唯物化、唯量化」為主流價值,一直遵循著企業管理的財務理論-「怎麼最大化自己預期的利益」!耶魯大學經濟系教授羅伯.席勒在《信任》中說:「財務理論暗示著人是完全自私的,每天最在乎的就是不斷計較自己最大的利益,完全不關心別人。」

羅伯.席勒呼籲要把「企業倫理」的人文教育放進管理學院的專業課程裡,才能把企業管理拉到人類更寬廣的歷史。企管學院、醫學院,乃至社會大眾都開始在談「倫理」,「倫理」似乎成了覺醒這個充滿沉淪、不信任年代的一帖方劑!

在這個回歸病人安全為訴求的醫療環境,大家都開始尋回似乎已經失落良久的醫病倫理人文教育,正如一位醫學院教授說的:「醫學是關於人的社會科學,少了人文關懷,醫學只不過是生物科學之一,不再完整!」

所以在醫病倫理教育的課程,我們不斷被耳提面命著同理心、視病猶親、視體(檢體)猶親(醫檢學界的名詞),這類的制式宣導教育。但是制式宣導教育,經常被當成一種人文學分的補修,充滿著聊備一格的隔閡感!倒不如在自己心中體認出「信念」,或許更能貼近自己的生命!

什麼樣的信念?道元禪師說:「珍惜每一個當下,當下只有一瞬」!每一個人都有自我存在的意義,醫病之間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來自不可思議的緣份;就像電影「穿越時空的情書」一樣,當我們從未來的時空回視當前的一次邂逅、相遇的因緣,竟然是如此不可思議!所以即使我們成為一個病人,不是只能讓人看護照顧而已,即使生病也能幫助他人而活出自我存在的價值。

「信念,是相信自己最內在的聲音。」這是我在《不要綁架自己》(橡樹林出版)讀到的一段話,「信念,讓我們有勇氣再次去嘗試、去愛;信念,將我們今時今日的經驗,不論好壞或窮通得失,都能連結到生命根本的脈動!」

每次在門診領納著來自病人那一份信任的禮物,即使是默然無言,都會讓我沉浸在一片充滿著溫暖、喜悅的信念,帶來一種沐浴光明之中的生命質感,或許這就是「信任,就是再次相見的鑽石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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